Ankhza' Eneh

The Lovers(2)



warning: 包含部分超蝙。可能写得有点OOC了,见谅。短更一发,为我女神和呼呼刷发热度。
























































1、
















运气如今站在史蒂夫这边:彼时正在“孤独堡垒”的克拉克和布鲁斯推开门,惊然发现雪地上躺着一个男人。他已经失去知觉,就快陷进厚厚的雪层。他穿着厚厚的棉质军大衣,眼尖的布鲁斯一眼就看出它不属于这个时代。那是件一战时的德国军服,布鲁斯想不出有任何剧组能来北极深处拍戏。克拉克坚持要把神秘的不速之客抬进屋,再这样下去眼前的男子会被冻死。克拉克最讨厌目睹无辜者死去而他无能为力,他始终记得养父乔纳森刚死去时,克拉克·肯特——而非超人——既自责又哀怒的感受。
















至于布鲁斯,在他将男人翻过身的那刻,即便对方的脸被冰渣子覆盖得眉目难辨,布鲁斯也惊得立刻猛吸一口气。他在某张照片上见过这名“陌生人”,正是那张照片使布鲁斯和戴安娜相识,然后发展到一起拎着“汉堡王+温迪快餐+五小伙汉堡etc.”的超豪华套餐(连同阿尔弗雷德特制小甜饼礼盒,以及戴安娜坚持在半路买的香草味冰淇淋蛋糕),诚意满满地去拜访巴里·艾伦这种关系。
















好吧说了一长串是为证明:蝙蝠侠觉得他与神奇女侠的战友情谊坚不可摧。所以即便布鲁斯依然怀疑这是否是恶棍们的又一次阴谋,在找出证明身份的狗牌之后,他果断抱起史蒂夫的头。接着,布鲁斯使眼色——严格地讲,“飞去一记眼刀”——指挥克拉克去抬史蒂夫的脚。
















进入堡垒之后,布鲁斯迅速打开设备,反复确认那枚狗牌不系伪造。而照顾被冻伤男子的工作,自然而然落在了克拉克身上。超人有些委屈,他甚至使用上大学那阵子,在新闻/交流/传播学专业学习的“与人沟通技巧”,委婉含蓄地暗示布鲁斯:我是个大男人,我还是漫天乱飞的伟岸超人,你让我去做医院陪护的活儿,实在有些尴尬。
















 








“不不不,布鲁斯,我绝没有自傲的意思!只是,你瞧,我要把他脱光了换衣服,这不太尊重他的隐私……”
















“但是他的内衣也被雪水浸湿了,赶紧!”
















然后,顶着低气压的蝙蝠侠先生,用眼神很明确地告诉超人阁下:让蝙蝠侠去做照顾迷路小红帽的保姆?那更奇怪。
















克拉克转念一想,如果是由布鲁斯去“拆卸”男子的衣物——“好吧,我自己来”,堪萨斯小伙儿暗想。
















 








不过,这些统统不是要紧事。他们都是身经百战的男子汉,有句话叫“急事从宽”。蝙蝠侠与超人再次体现了拍档间的好默契,他们闭口不提救治崔佛的全经过,鉴于他们不得不把史蒂夫看了个遍——当然,当然,史蒂夫“那个”的尺寸不属于正联这两位领袖的机密。关于它的具体情况,那得询问几年后的戴安娜·普林斯。
















 
















 
















2、
















而此时戴安娜还在思忖宙斯的“礼物”究竟是什么,她觉得多半是个玩笑。希波吕忒和宙斯共同朝她开了个玩笑——“被泥土塑造的孩子”。最愚蠢的是她居然相信了这一幼稚谎言,时长差不多四五千年。
















所以当戴安娜再次看见史蒂夫,活生生的史蒂夫·崔佛,出现在她眼前,戴安娜的第一反应是“呼——”地一声甩出真言绳索,将这个冒充史蒂夫的家伙死死捆住。然后她听见的却是金发男子像百年前在天堂岛上那样,脸涨得通红,并且还像倒豆子一样不喘气地剖白:
















“我是史蒂夫·崔佛隶属美国远征军来到英国情报局在天堂岛遇见戴安娜她救了我接着我们一起从伦敦到比利时前线干掉鲁登道夫和丸博士为了避免毒气扩散我冲上飞机开了一枪……谢天谢地死前我说出来了我爱戴安娜!”
















语毕他终于能口干舌燥地伸舌头,然而几乎同一时刻戴安娜扑了上去,对着史蒂夫连吻带抱。最近一个很火的英国博主,他那“亲密友人”失踪了三年才突然出现,这件事放在戴安娜身上,则是一百年。时间是相对的,也许史蒂夫就像做了个梦就醒来,但戴安娜却在梦里独自走了很长时间。偏偏这场单人旅行似乎永无尽头,这么多年来她压根不相信史蒂夫能幸存。就像安提俄佩,黑红血液从她小腹流出,死亡不可避免。这就是凡人之躯,哪怕强大的亚马逊战士也是如此。
























在久别重逢的两人连比带画地互诉衷肠时,布鲁斯确定自己不自觉地露出微笑(“声明,不易察觉的微笑”)。第一次遇见戴安娜,直觉告诉他,这个女人聪明、危险、致命;第二次,更深入地接触后,他明白她会是个不可多得的战友——悲悯,公正,冷静,强大。
















但不管是怎样的戴安娜,她的眼角都延展着老练与成熟。放在普通女人身上,那会是中年时细密的鱼尾纹,证明生活如何残酷地打磨了她们。戴安娜没有鱼尾纹,她永远美丽年轻,但她给你饱经沧桑的感觉。她将自己极好地包裹起来,只叫人看见她的可靠和坚强。布鲁斯是她的同僚、朋友,而不是伴侣,他们彼此都尊重地划好了一道线。
















然而他始终记得,戴安娜在决定和他开始着手创立“正义联盟”时说的话:
















“布鲁斯,我相信爱。”
















他见识了足够多戴安娜对这个世界的爱,哪怕有时世界糟糕的部分,可能会让爱它的人丧失信心。如今他幸会戴安娜私人的“爱”。
























史蒂夫·崔佛上尉是个奇妙的人:在戴安娜奔向他的瞬间,神奇女侠又变回了戴安娜。她的心仿佛刚被不老泉沐浴,少女式的快活和轻松洋溢在她笑弯了的眉眼,她的皮肤也像是被镀上了爱琴海诸岛灿烂的阳光。那种阳光使沙滩雪白、海洋湛蓝,使五月的第一场雨后,山野和草地的气息刹那被释放出来,嗡嗡嗡地袭面而来。
















它是神留恋人间的原因,是人们甘愿像夏虫短暂的理由。
















 








在蝙蝠侠识破超人的真实身份之时,也就是小记者克拉克·肯特将我们的韦恩总裁,正式介绍给玛莎之日。
















奇妙的经历,布鲁斯没想到这辈子还会再呼唤一次“玛莎”。作为肯特家仅余的男丁,克拉克被指挥去夯地了。出于礼节,客人韦恩先生主动提出陪伴玛莎散步。难为他了,毕竟那时他不是以“布鲁西宝贝”的状态出现,不久前的战斗使他依然处在亢奋又警惕的状态。
















这是他、克拉克和戴安娜日以继夜在做的事情,不计名誉和报仇,毫无止歇地战斗。如果我们能长期做某件事,一定是基于笃信的价值。                                                                
















“我不惧怕死亡,因为我和我的丈夫,乔纳森,曾经在这片大草地待过。我们相拥着看太阳落下山,春天地面开始冒出花骨朵……有一天我的儿子也会带着他喜欢的人,也许坐在我们惯用的位置,闻到同样甜美的香气。这使我满足,也让我活得比上帝计划的寿命要久,哪怕在我死后——”
















玛莎望向布鲁斯,而布鲁斯沉郁的思维,在那个瞬间似乎也重获平静。
















 








♫准备好高高的轮车,去河边洗衣服,你的心上人就要出现,美丽的新娘。♫
















 








老韦恩夫妇未遇害前,他们时常带着小布鲁斯去听歌剧。这句歌词出自一部不出名的意大利轻歌剧,很遗憾,它现在几乎不上演了。可是,即便许多年过去、许多事发生,新的韦恩老爷仍旧记得它。
























噢,爸爸妈妈,悦耳的音乐和可口的晚餐,多么美好的一天。
















噢,相爱的两人牵着手,仿佛生命的另一半被填满,多么美好的一天。
















 








他摘下一朵山茱萸花,也许忠实的老管家阿尔弗雷德会喜欢它,或许是罗宾——
















布鲁斯考虑了下措辞,好吧,他的“孩子们”。
















温情的举止不适合哥谭的暗夜骑士,今晚他也照旧需要夜巡。但不管怎样,难得基调明快的十小时黑天。
















“假死的朱丽叶吐出昏睡药,回到家中与罗密欧长相厮守。”








事后听闻此事的黛娜发挥了她优美的想象力。这个形容可不能说给史蒂夫·崔佛,橙色机密。
















 








































【注释】
















1、“准备好高高的轮车,去河边洗衣服,你的心上人就要出现,美丽的新娘。”
















没这出歌剧台词,我瞎编的。来源是荷马的《奥德赛》。
























2、“假死的朱丽叶吐出昏睡药,回到家中与罗密欧长相厮守。”
















朱丽叶在神父的帮助下,想到个绝妙主意,那就是借着假死与罗密欧私奔。然而,神父和她都忘记预先给罗密欧通报,结果恋人在悲痛之下自杀。清醒过来的朱丽叶看到的是这等惨状,于是生无可恋的她也真真去死了。
















虽然宙斯就好比那神父,想做好事却险些造成惊吓。幸好戴安娜有真言绳索辨真相,没有直接把这个疑似冒充史蒂夫的家伙,直接扔到大楼底下。
















毫无疑问,我们死而复生的史蒂夫是那个“朱丽叶”。分隔他和戴安娜的不是家族世仇而是战争。所幸亚马逊人的“罗密欧”非常坚强,她选择赴身去斩杀悲剧的根源,而不是成为悲剧的牺牲品。
















WW和Steve Trevor使我们充满希望。

















Wonder Woman 不靠谱影评, Lessons in Wars (上)

Summary:

1、首先,不靠谱,如题所述。乱扯,但不发出来,我会惯性改上好几遍,最后干脆没信心发了。


2、长文,私人视角严重,包括一些枯燥的政治理论,慎入。不适请立刻点X。


3、Wondersteve的内容应该在(下)有出现?


总之不嫌无聊就请继续往下拉吧。感谢。









他们找到了仙境,他们业已摧毁另一处应许之地。

 

德军士兵及其舰船,突破了数千年前宙斯降下的迷雾屏障,最终触及到天堂岛。正如安提俄皮反复强调的那点:战神阿瑞斯最终会卷土重来,不管是那一天,他会找上亚马逊人。现在,阿瑞斯的代表的确出现在天堂岛的海滩,用亚马逊战士和德军士兵双方的阵亡打破了平静。

 

这是《神奇女侠》的开场,它能够解释为何戴安娜会认为,阿瑞斯必定在“一战”中出现。原因非常明了:这是戴安娜自小被告知的预言,在影片末尾我们也得知真相——某种意义上,这也是戴安娜被创造出来的目的,她存在的理由,对抗污染人类、毒害生灵的战神阿瑞斯。

 

而史蒂夫·崔佛的那句“你不知道这场战争吗?这场大战,结束所有战争的战争。”他详细描述了“一战”的惨况:数十个国家参战,前所未有的广阔战争范围,上千万人死去,包括妇女和孩子。正因它如此酷烈,好比末日前的景象,戴安娜相信这是阿瑞斯才能带来的“大手笔”。所以,她义无反顾地要随同史蒂夫离开。

 

至于“这场战争”?史蒂夫在影片中说的是“the war”,他尚且不知道,日后这场大战会被称为“一战”,因为第二次战争会爆发。这场战争没有终结所有战争,它只是奠定了“全球化大战”的概念。很吊诡的是,“全球化”的率先出现场合,居然是战场。此前,即便在世界范围类有各种战争,几乎与文明史的长度一般古老,它们在孤立场合发生。长平之战被坑杀的降卒多达40万人,至今在山西省仍旧能发掘出当年白骨,但在一战中,这个数据上升到1000万左右。英法百年战争战争是世界最长的战争,断断续续持续116年,但双方死亡人数或许不达 “一战” 的百分之一。

 

世人从未见过这等联动、大范围、死伤难计的战争,而照相机等新发明又加速了战况的传播。战争以图像的方式,清晰又可怖地展现在众人眼前。毒气也是首次在一战中被使用,在这部影片里,也成为贯穿全片的焦点。它甚至使促使史蒂夫逾职作出冒险行动的根源:作为军人,他见过无数死亡。战场上,死亡无可避免;但毒气犹如无人机刚出现时那样,看不见又摸不着,造成比明晃晃长枪更恐怖的心理威慑。

 

因此,在史蒂夫眼里,这非但是旷古的大战,而且犹如末日。在这种情况下,在他也不幸未活到“二战”的前提下,我们才能理解为何他会说出“终结所有战争的战争”。

 

那么,它究竟是怎样一场末日之战呢?我们有必要运用更多细节进行还原。

 

 

 

1、

首先,《神奇女侠》关于战争残酷性进行了有力度的展现。其中,最令我影响深刻的不是戴安娜一行在桥上见到的伤员,而是他们在潜行途中遇到的惨状。小男孩站在焦土上叫妈妈——符合现实的场景,在叙利亚战争中也曾出现类似情况——因为小孩子缺乏基本的自保和认知能力,所以他们在恐惧与危险面前,第一反应是呼唤他们最信赖的保护者,母亲。

 

所幸导演没有拍出与大马士革战役类似的画面:孩子呼唤母亲时,不幸被弹药炸的血肉横飞。残兵围着他们受重伤的战友,如果我没记错,伤员膝盖以下的部分血肉模糊。假使他运气好点,等待他的是截肢,失去双腿继续生活;假如不,转移途中他就可能因为伤口感染死亡,或者在下一次轰炸中与战友同死。这不是一部限制级电影,所以电影中每个中枪的人都应声而倒,每场爆炸都只有火光的镜头,缺少了乱飞的残肢。

 

过桥的士兵们身体残废、目光呆滞,在慢镜头的作用下,仿佛某种寂静无声的控诉。戴安娜被这悲惨的一幕触动,史蒂夫只好安慰她,“很糟糕,所以这是我们为什么在这里”,去阻止战争。

 

然而,戴安娜之后会看见更糟糕的情形——尸体一遍遍地被炸到半空,又落到地上,嵌进钢丝网里,还不如此前就在战壕里被轰得粉碎,来得痛快。她离开天堂岛、去往人间时,一战已近尾声。而第二次世界大战,她将经历全部,由头至尾,有足够多这样的场景可见。

 

即使有幸没阵亡或受创,经历过战争的人也容易被PTSD或其它身心障碍困扰,比如查理。他以醉鬼的形象出现,虽为神枪手,但在佛兰芒小镇攻略战中,双手颤抖得不能瞄准狙击目标。从睡梦中惊醒后,他作出失心疯式的失常举动,酋长概括道:“他见鬼了。”可等到小镇得救后,他却在小酒馆里一个劲儿地弹琴唱歌。史蒂夫说查理喜欢唱歌,但伙伴们已经很久没听见他的歌声了。很难想象,是什么恐怖的经历使一个高唱“绿色蔓延/一望无际”的人,被梦魇纠缠改易。

 

但战争中受苦的不止人类,连无辜的牲畜也难逃折磨。马的四蹄陷进沼泽,驱使它的人用鞭子狠狠抽它,好叫它速速赶路。

 

参与“一战”的希腊作家Stratis Myrivilis,在其半自传式战场小说《墓中生涯》里,也讲到了类似的一幕。

 

他回忆被协约国的舰船运到战地的驴子,被抽打着一刻不停地工作,连气都喘不连贯。没谁在乎海运途中有多少驴子晕厥过去,到岸时又死了多少只。在下士的人命都可以被长官随意作践的地方,有谁会在乎畜生的死活?

 

有天,驴子们惊喜地发现一块绿地,它们被天性所驱,在上边撒欢,殊不知死亡已经盘旋在头顶。当同盟国的战机发现协约国的驻地,他们开始毫无区别地轰炸那里,于是驴子们也瞬间化作肉泥血浆。在炮弹的冲击之下,它们连哀嚎的声调都还来不及改变。“它们像人类那般终结,不住叹息。倒在地里,它们一点点给出了魂灵……最后它们死了,用自己的血流去浇灌鲜花,大眼睛充斥着困惑和痛苦。”

 

Myrivilis总结道:

“那么动物呢?这些可怜无辜的、被我们驱使着选边战斗的野兽?”

 

这不是说驴子的性命比人类的更珍贵。只是,无论动物还是孩子,它们/他们都实在无辜。这些尚且意识不到危险的小生灵,这些享受最单纯快乐的精灵——被轻而易举地杀害了,轻轻松松。

 

 

 

 

 

 

2、

“战争是政治的延续。”

——克劳塞维茨,《战争论》

 

 

第二点,我们需要给“一战”简单定性。

这不是一场“伟大的”战争,这仅仅是场大战。

 

归根结底,它是一场关于利益再分配的战争,没有任何正义可言。诚然,分到较少蛋糕的势力在其崛起后,必然有根据实力重新划分势力范围的诉求,但为之搭上数万人的性命以此来成就某个可观的目标,却不能被称为“正确”。然而,战争又几乎是解决利益诉求的唯一方式,并且通过战争作为杠杆手段来迫使敌对方妥协、通过对外扩张来减轻地缘政治的压力,几乎在保守党的逻辑中构成经典的处理模式。而“一战”作为第一次彻底意义上的世界大战,孕育它的是特定的历史转折点,即由封建君主制国家,乃至教权国家,向近现代民族国家过渡的时期。因此,外交斡旋失败后不可避免的世界大战,本质上作为“争霸战争”爆发,作为帝国主义逻辑自然而然导致的结果。

 

事件的中心是棋先得手的不列颠帝国,与后起之秀德意志帝国。一场帝国之间的争霸战争,即便先宣战的是德国,英政府也难逃其咎。英帝国作为被挑战的一方,参战并付出代价毫不意外;归根结底,它在为先前获取的自身利益偿还。

 

关键问题:偿还的过程不是仅仅由该被归罪的一方(不管这种罪过是否存在或被过度强调)按条逐例地返回相应的数目,它还包括这场战争。而牺牲性命的战争,不管是谁成为了推动它的配置因素,都应该被羞辱。

 

有一种形式的战争例外,那就是反侵略战争。当战争双方的力量失去平衡,甚至趋向于极度的不均等时,经常性地,攻势的一方会越过争议区域、直捣守势一方的本土,抑或通过其它方式威胁收势一方就范、最大限度地牺牲弱势方面的利益。这类条件下,基于自然对每一个体(私人、种族以及独立国家或地区)赋予的基本生存权利,弱者对侵犯性强权的反攻就具备正义性。抗日战争如此,斯大林格勒保卫战如此。而在二战中,纳粹的种族屠杀,使他们将正义不自觉地输给了盟军一方。不见得盟军有多好,只是因为纳粹有多坏。

 

可是,另一方面,当苏联攻入柏林后开始奸淫妇女时,他们也丧失了最初从德国人那里得取的正义。当美国与苏联开始划分德国、叫嚣价码时,一场在后期成为“世界范围内维护人类生存权利”的战争,又一次回到“争霸战争”的框架。

 

让我们回到《神奇女侠》电影的背景,第一次世界大战。正如前文所说,它归根结底不过是“争霸战争”,并未像二战后期那样转化为维护生存权的反侵略战争。因此,男主角身处的阵营,帮助英军及其同盟的美国远征军,并不比德军好上多少。开战双方都是种族及国家之恶的代表——为本国利益而破坏作为共同家园的地球,毫无廉耻地牵卷无辜的民族和地区,乃至倚仗其发达来奴役后进的国家或民族——《墓中生涯》还有这样一段描述:

“来自巴尔干和欧洲其余地方的人群不过是个开始。除此之外,还有仿佛从污秽的、被狠狠揉制的蜡中粗鲁雕刻出来的中国人,围着黄头巾的印度人, 以及有着滚圆眼白、小腿瘦如柴的非洲黑人——这些人统统被欧洲人从四面八方带到此地,去屠戮,被屠戮——‘为了所有民族的自由’。”

 

这大概属于那类自负到不屑于掩饰其虚伪的谎言。即便是在残酷的混战中,人类也未被改造得更好、更具有同理心,战前已具有的不公延续到战场上。资料告诉我们:盟军中,真正拥有指挥权的基本是英军和法军的军官,他们也拥有更好的装备和物资供给。至于其他人,其中一部分却是被强拉来参与这场战争,作为炮灰倒在最前排。为了根本不存在的“所有民族的自由”,打一场不属于他们的战争。包括我们的国民,十余万中国人被作为劳工和兵力,被塞进大船底部,送到千里迢迢之外。

 

他们大多死在了异国的土地,他们作出的贡献换得中国方面军在伦敦阅兵式上出席。这是当时积贫积弱的中国第一次获得这样的待遇,国人受到鼓舞,认为也许我们会慢慢站起来。但是中国远征士兵的牺牲没换来更多——租界没回到我们手里,只是由战败国转交给了战胜国。如果了解到战争之后就是令我们屈辱的《巴黎和约》,这件事就会变得非常明显:战争远没有结束,战争的胜利不意味着正义的到来。第二次世界大战又具备了必然的因果,德国咬牙想要一雪前耻,而这种情形在愈渐严峻的经济形势下会更为凸显。至于我们……我们用更多的死亡才换来一个真正主权国家的建立。

 

华人不是唯一遭受这番被强加的苦难的民族。《墓中生涯》中提到印度人、非洲人、亚美尼亚人……统统都是列强争霸的无辜祭品。至于在《神奇女侠》电影中,“他们”是被德国人强迫着参与军工厂生产的土耳其人,是家园被摧毁的佛兰芒人。只是,该电影仅仅展现了德军的丑恶,却没来得及揭示战争双方对等的傲慢,或许构成它被部分观众诟病的原因之一。

 

不过,刻画战争残酷本身就是反战的一种。电影在短短两小时内描画一个宏伟的故事,假如它能尽善尽美地上升到关于战争责任的思考,那会是一部史诗巨作,远超于我们在电影上映前所期待的合格商业片。简而言之,用斯皮尔伯格的标准要求《神奇女侠》是不太公允的。

 

 

 

 

 

 

3、

“政治关乎影响力,以及有影响力的人和群体。”

——哈罗德·拉斯韦尔《政治学:谁得到什么?什么时候和如何得到?》

 

 

各个国家与民族之间的相互碾压,从来不是赋予阿瑞斯力量的唯一来源,它还来源于国家和人群内部。当史蒂夫·崔佛终于返回伦敦,急着去找他上司复命、递交至关重要的信息时,我们看到的是喧哗如斗鸡场的议事厅。没错,这几近是代议制的标准场景,假如我们将目光投向如今的英国下议院,还能找到更多乐子,但如此奇怪的场景为后来的镜头进行铺垫:

 

史蒂夫认为他需要赶紧汇报的是一条决定战争的情报,可那位将军下意识的反应是——“你为什么带了名女人进来?立刻带她走!”也许这是人的下意识反应,然而,当将军走出议事厅,他首先也是红着脖子责难史蒂夫——“你为什么要带她进来?你为什么要丢我的脸?”他开始听史蒂夫·崔佛真正要讲什么,是在帕特里克爵士出现后。一位爵爷是绝佳的中间人,化身阿瑞斯的帕特里克为将军找了个台阶下,“他们至少让人们在听我说什么”,于是史蒂夫·崔佛顺理成章地汇报他的工作进展,而将军也绝无理由为他下属造成的尴尬感到羞愧。

 

将军也可能并非迂腐的官僚主义者:在其他将领纷纷调笑史蒂夫·崔佛上尉“博学多能”的新女秘书时,他站出来说,如果戴安娜·普林斯看得懂苏美尔语,那么不妨让她一试。令人齿寒的不是身为个体的掌权者是否为官僚主义者,无关他的好坏;最为可怕的是整个统治阶级展现的某种趋向——利己,麻木,缺乏同理心。史蒂夫拼命地解释着,试图说服上峰同意他去阻止鲁登道夫将军与丸博士的阴谋。史蒂夫、戴安娜和我们,所有具备正常道德的人类,多半都会将它视作理所应当——阻止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带来的可怖伤害,尤其是在这种伤害也许还会被施加到平民身上的时候。但是,坐在首位的元帅这样告诉史蒂夫,好像它是一个被允许的、自然的、合理的结果:

“这是军人的使命,孩子。”

 

的确,将领不能有妇人之仁,他们必须担得起死亡的代价,否则难以作出任何判断。一个对死亡数据过度敏感的军官,走不到主帅的位置,因为一场败仗就能把他的心智击倒了。但是,这不代表他们应该漠视人命。听闻元帅的言谈后,戴安娜彻底愤怒了,而她说的恰好道出这群上位者的该死之处:

“他们的生命不如你们的值价吗?他们的死亡毫无意味吗?在我的家乡,将军与士兵同生共死。你们这群懦夫,你们都该为此感到羞耻!”

 

本就以利益再分配为目的开始的混战,以普通人的连番丧命为结果。没错,一战中,英国的贵族之家纷纷参战,使得许多爵位沦到丧失继承人的地步;不过,在绝大多数社会框架中,战争或动乱最主要影响的依旧是中下层。如果战争获胜,上层能进一步得利;如果战败,引咎辞职或受刑的仅仅是其中一部分,旧有阶级和官僚机构受到的冲击不大,除非战败直接导致大革命。于是我们目睹这场战争,对外在协约国之间存在不平等,对内又存在阶级不公。正是因为阶级不公必然存在,所以上对下的稍加宽和才成为维持合理国家的必需。问题是,在《神奇女侠》这场作战会议中,能见的是——少数有影响力的人对大众,包括那群即将在比利时前线毒气中倒下的平民和士兵,绝对的控制和利用。

 

伤亡信息会被反馈回不列颠境内,舆论会谴责政府情报工作的不利,但倘若没人把这次会谈泄露出去,也就无人会知晓那些亡故之人曾有存活下去的机会。这群人的死亡成为停战协议中一个微不足道的脚注,是休战过程中的一个理所应当的代价——这个代价则是草菅人命的借口。

 

彻头彻尾的阳性政治,以计票的表象实现的是特定圈层内的民主,这种民主并不属于史蒂夫·崔佛想去救助的人们。但是,它的反面,阴性政治,实现“大众统治”的同时,某些情况下又会带来“集体无意识/人民的暴政”,譬如雅各宾派炮制的腥风血雨。希特勒最初不也是民众的代表吗?

 

这些话题或许与本片无甚关系,但鉴于不少同人文设定戴安娜去了博物馆工作,她可能会接触到全盘的人类历史,而不是局限于古希腊。即使是古希腊历史,特洛伊战争的本质也不是为倾国倾城的海伦,倒是为了劫掠富饶的特洛伊王国。

 

*吟唱的夜莺,

  在这样一个夜晚,在普罗透斯的海岸,

  斯巴达的奴隶女孩听见你的声音,开始她们的悼歌,

  而在她们之中——谁敢置信呢?——是海伦!

  我们用了多少年,在斯卡曼德的河岸搜寻她,

  她就在那里,站在沙漠的边缘之上;我触碰到她,她对我说:

  “那不是真的,那不是真的。”

  她失声尖叫:

  “我没有登上蔚蓝弓船,

   我没有去往骁勇的特洛伊。”

  ……

  她就在那里,在一处三角洲的对岸。  

                            那么,出现在特洛伊的究竟是谁?

  在特洛伊,空无一物:有的不过是幽灵魅影。

  众神希望如此。

  至于帕里斯,帕里斯和一片影子躺倒在床,好像它是真实的具象体;

  整整十年,我们都在因为海伦而彼此屠杀。

 

  深重的苦难降临在希腊,

  多少躯体被抛掷到

  大海的入口,地府的入口?

  多少灵魂

  像谷物去喂养磨盘,

  而河流肿起包块,鲜血置于其淤塞,

  所有一切不过是为一阵亚麻的波荡,一朵朦胧的云,

  一次蝴蝶翅膀的颤动,一小撮天鹅的毛羽,

  一件空落落的丘尼卡短衣——统统为一个海伦!

  而我的兄弟呢?

                                 夜莺啊,夜莺,夜莺啊。

  什么是神?什么不是神?什么在两者之间?*

(George Seferis, Helen)

 

    

 

 

 

 

4、

可能戴安娜并非完全不通晓人性,即使与史蒂夫相处时,她身上也透露一种纯真的狡黠。

“交易是承诺,承诺需要被兑现。”

她拽住急匆匆要回去复命的史蒂夫,理直气壮地这么说。而她后来与萨米尔在小酒馆对垒那段,也表现出戴安娜天然的直觉。

 

只是影片开头就告诉我们,或许希波吕忒将她保护得太好了;同时,听说和见证是两码事,戴安娜需要到尘世来,才能真正自我领悟到人类究竟是什么模样。除此之外,在她母亲的时代就复杂的人们,随着社会分支的衍化,慢慢愈难被与世隔绝的亚马逊人理解。

 

谈及狙击手查理的职责,戴安娜即刻表达不解。她认为这种战斗的方式不名誉,因为你都看不清被杀者的脸。查理回儆道,你最好看不见那人的脸,反倒不会那么糟糕。

查理说:“谁会为荣誉买单?”

 

内阁不见得会。被刻意彰显的荣誉是宣传手段的一种。

 

总而言之,我始终好奇Wonder Woman究竟在二战经历了什么,又从人类的发展中学到什么,才使二十世纪初天真烂漫的戴安娜公主,变成了二十一世纪初饱经沧桑的神奇女侠。那时她看上去依然青春永驻,但她内在的一部分已经发生改变。

 

在影片的最开头,她以异常娴熟而优雅的姿势,踩着皮靴经过标志性的水晶金字塔,最后走进她在卢浮宫的办公室。戴安娜会如何理解围绕这个美丽又脆弱的星球,发生的一切?特别是在这种情况下:她暂时栖居工作的卢浮宫内,不少藏品其实来自“拿破仑征服”。新皇帝拿破仑打到哪里,他就会把该地的文物掠去法国。战后,意大利诸城邦讨回了部分历史遗产,但希腊和美索不达米亚就那么幸运了。

 

枫丹白露宫里,也放置着很多圆明园的文物。

 

进入二十一世纪后,中国成功追回了些许被抢掠的宝物。可是,尽管希腊在过去二十余年里,多次向大英博物馆追讨帕特农神庙被整块割下的装饰物,英国相关方面却始终在装聋作傻。在2008年次贷危机后,失业率几近50%的希腊,又如何与欧盟 “三驾马车” 之一的英国叫板呢?特别是在很多事让位于面包之后,很多其它方面的问题大抵都可以不了了之。

 

史蒂夫以为末日将近,而他置身的那场大战将是“一场终结所有战争的战争”。他是那么了不起的人,以至于愿意奉献自己风华正茂的青春、宝贵的百年浮生,只为了将“终战日”加快两三秒。

 

然而,“终结所有战争的战争”,它真的存在吗?

 

 

1918   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

 

1919    巴黎和会

            同年,协约国展开的瓜分土耳其的战争,要直到1922年凯末尔建国才会终结。

 

1922   奥斯曼帝国苏丹穆罕默德六世出逃,宣告历时623年的奥斯曼帝国灭亡。然而这件事代表的不仅是古典时代大帝国的终结,它还直接导致 “希腊的归希腊,土耳其归土耳其” 。在这一混乱的过程中,上百万人流离失所,我们将它称作 “1922大灾难”。

 

1923   一战结束不到五年,希特勒发表啤酒馆演讲。

            同年,德国汉堡发生起义。工人们认为自己是在推翻一个腐朽无能、丧权辱国的帝国政府。他们要反抗剥削、民族压迫和一切不合理的旧制度。

 

1933   汉堡起义后的第十年,希特勒如愿以偿,他获得了德意志。

 

1938   再五年,水晶之夜。次年,二战爆发。

 

两场世界大战之间的距离,不过二十一年而已。

 

 

整件事最可悲的部分在于:希特勒初上台的时候,表现得像是你能拥有的最好国家元首。假如他不强硬应对、不富国强兵,那么英法等国将继续对德国课以战争罚款。而在德国人眼里,一战不过是成王败寇,我们前边也说过的,英法也难逃其咎。在双方实力未到悬殊极大的地步,这不是护国战争,它关于利益再分配。

 

假使没有希特勒的一系列举动,德国会感到憋屈。他们没有租界,但他们仿佛遭受类似的屈辱。

 

然而,施诸于他们的压迫被解除之后——被压迫者转化为压迫者。

革命者推翻了暴君,转眼他们自己又变成暴君,并且比上任暴君更残酷。

 

时至如今我们依然面对类似的问题,好像战争创伤在短时间内净化人心之后,照旧迅速失去效力。

 

南非的种族隔离制度直到1991年才被废除。有趣又悲哀的是,日本人和中国人,在其本国经济腾飞之后,被南非列为了“白种人”——不,我们真不是高加索人,我们的祖先来自周口店的山洞。

 

即使“二战”结束了,争取民权的斗争依然没有办法停止。需要明悉,少数族裔和性少数人群的全面权利,其实仍旧是上世纪末、本世纪初才涌现的新鲜事物。并且,事实上,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可是,民粹主义和人类的不宽容,以及所有偏见和极度利己能够导致的恶行,每天都在动摇我们的未来。正是这些流毒的思想与行为,将希特勒送上了宝座,也为东印度公司等等殖民者找到好借口。德国新兴的极右党派(简而言之,“新纳粹”,但他们为了避过政府督查,聪明地更换了名称和党旗),在地区大选中没有被边缘化,反倒斩得不错的胜果。明年我们也许多半看到的还是基督徒民主党,默克尔的中心右翼党派,继续执政。不过,在难民潮的冲击下,愈发膨胀的本土主义,乃至种族主义,会更迅速地抬头。

 

等到那时,他们甚至会去伤害遵纪守法的合格移民。毕竟,一旦胸中的怪兽被释放出来,没有谁不喜欢免费的午餐。而打砸抢烧这类违背常规道德的行为,在“普遍性的狂热”里,会变成助兴的举措。

 

 

 

影片的最后,戴安娜说,她相信爱。

这句话初听有些可笑,但仔细一想,也的确如此。绕过无穷无尽的政治与纷争,能够相信的,也只有爱了,至少爱和被爱的感觉是真实的。在这之外,还能相信什么呢?


The Lovers(1)

Summary:放心,是甜饼是甜饼。只是想独立放出章节,这样自己还会记得这件事,否则它会躺在文件夹里睡大觉。






1、

从天堂岛到伦敦,戴安娜在船上待了十天;从伦敦到比利时,加上花费在衣帽店和酒馆的时间,戴安娜度过了十天;从他们跨入无人区到史蒂夫·崔佛战死,戴安娜也仅仅使用了十天——不过是她漫长生命中的沧海一粟。

 

阿瑞斯有一句话说得没错:戴安娜还有许多要学。返回伦敦之后,她开始乔装成真正的人类。她尝试学习天堂岛典籍之外的人类生活,第一件事,是普通人类女性对她们情人的纪念方式。

 

严酷的冬天过去,严酷的战争结束,春天悄然来临。在这个寂静的春天,人们却欢声笑语地换上美丽的新衣。轻薄的衣裳游走在不列颠的大街小巷——怎么说来的?消费者心情乐观时,会更乐于花钱,会更开放——连女人裙子的长度,都或多或少短上一截。

 

戴安娜不想使自己显得奇怪,于是她穿上浅紫的连衣裙。她听丽塔说,维多利亚时代的女人们这样在丧期打扮。听上去是个老派的穿法,而在这群英国人口中,似乎“老派意味着正式”(倘若她的理解有错,原谅她,她毕竟来到此处不久)。从小戴安娜就不是个慢性子,她可没工夫去考证丧仪,所以她非常干脆地在时装店买了十余套浅紫或嫩白的衣裙,在春天里换着穿。

 

甭管时装店老板惊艳的眼神,甭管设计师如何变着法子说服她尝试更鲜丽的颜色,戴安娜心意已定。即便是艾塔也好心地提醒她,塔夫绸的连身裙配男士的手表,实在不是个妙主意。

 

“反正我怎样都好看,不是吗?”亲了亲艾塔的面颊,戴安娜告辞离开。

艾塔朝老天翻了个白眼,“好吧,好吧,你的确怎样都好看。”

 

普林斯小姐离开后,艾塔女士的指缝间有眼泪流下。她转回起居室里,用沾满泪水的手指抚摸墙上的照片。

“噢,老板,你不知道,你女朋友漂亮极了。”

 

 

 

2、

望着远处草地上野餐的绅男仕女,戴安娜由衷地为他们高兴。在这些言笑晏晏的面孔上,她仿佛也嗅到春天的气息。

 

三月最南边的港口一解冻,她就乘船去了美国。可惜史蒂夫忘记了告诉戴安娜他的中间名,以至于在上万名的“崔佛”里寻觅史蒂夫的家庭,变成了一件犹如大海捞针的事情。戴安娜没能找到史蒂夫的母亲,她丧失了面见史蒂夫亲人的机会。而崔佛上尉的母亲,或许像不少战争中的女人那样,先失去丈夫,再失去儿子,却连尸骨都摸不着。

 

赫克托耳有他那做王的父亲赎回尸体,特洛伊和阿戈斯的小兵却面目难辨,被草草地群葬在一起。伊阿宋船上的水手,一旦死了就被扔进靠岸的水里,竖起的木头是他们存在过的标记。潮水打到沙滩,伶仃的木枝就倒进水里;潮水退去,什么也不剩下,死去的无名小卒不曾来过这里。

 

然而史蒂夫·崔佛不是无名小卒,丽塔、查理、酋长和萨米尔他们也并非牵连战车的蝼蚁。戴安娜的生命会像大海延续,她没有老死之日,她只会在诸神的黄昏,战斗到流干最后一滴血,然后消失在尘土底。在那天到来之前,她会像墓碑那般,牢牢地铭记这些无名伟人的名字,而她的记忆不会被海水带走冲去。

 

一个世纪后的今天,她依然独自站在渡轮上,孤独是众神的神性之一。黑衣寡妇呜咽着倒掉盒中的骨灰,男子礼帽的黑色是如今哀悼的具形。戴安娜打量眼下的汪洋,殊不知宙斯也在宇宙的深处拿起望远镜,唉声叹气地注视女儿的神情。

 

千年来,他眼睁睁地见证自己的亲生孩子们一个接一个死去,无论神或半神;而他被“命运”制止,绝不能为一己私情改变历史进程,乃至于使得宇宙处于潜在的重启危险之中。理论意义上,戴安娜是宙斯最后的孩子了。他没有失去她,目前戴安娜还没遭遇极度的危险,她能照顾好自己。只是,像所有的父亲那样,他们不仅希望活着的孩子,还期待骨肉的笑颜。至于这点,天父宙斯与人间的老父亲无异。

 

宙斯绞尽脑汁却不得方法,直到有天他探查到史蒂夫·崔佛并未真正死去。这名戴安娜的同伴因着爆炸被困在了某个空间里,无知无觉,健康年轻。于是宙斯破天荒地从休眠中醒转过来,专门出了趟远门,跑到格陵兰岛上空,找正在那儿吹雪的女死神海拉,做了个交易。

 

别问他为何不麻烦亲兄弟哈德斯,他已经要累疯了,海拉逼着他说古斯堪的纳维亚语。

 

并且他不得不承认,多半史蒂夫·崔佛不止“戴安娜的同伴”那么简单。要知道,奥林匹斯山上的住客最害怕的其实不是宙斯,而是背弓持箭的丘比特,就连宙斯本人也畏惧“爱情之箭”的魔力。戴安娜对阿瑞斯的“雷霆之击”惊醒了宙斯的意识,与此同时在第一时间,他察觉到女儿不太对劲。这才是他为何要海拉施法释放史蒂夫的原因,作为多情种,没谁比他更深知爱情的甜蜜,以及……伤害性。

 

只是,鉴于史蒂夫可把他麻烦苦了,而老丈人通常不喜欢新女婿——宙斯始终耿耿于怀,他还没来得及在女儿面前出现,这个崔佛就变成了戴安娜遇见的第一名男性。

 

所以他一脚把复活了的崔佛踢下去,到北极。

 





【注释】维多利亚时代初期的不少女性选择使用浅紫、浅白作为哀悼服装,她们也经常佩戴mourning ring,戒面玻璃下边压着逝去丈夫或情人的遗照。


但是,戴安娜严格意义上是个古希腊人,她觉得这样就好像在囚禁灵魂。她希望史蒂夫的灵魂是自由的,即便在无知无觉的死亡之后。而他已经给了她极好的纪念,那块手表。

赋格曲,戴安娜

Summary: 私设如山,未修,略意识流。还有一篇史蒂乎的赋格,下次搞。

                  根本不是赋格,实在想不出标题OTL,顺手抓起离自己最近的Elliot:A Soldier's Fugue,于是就这样了。

                  略含《闪点悖论》设定,当然是出现在梦中,我女神辣么好。

                  以上,祝食用愉快。







1、

砰,砰,砰,钻木取火的声音。

砰,砰,砰,长城砖砌的声音。

砰,砰,砰,她亲眼见证卢浮宫的玻璃塔如何拔地而起。

 

卢浮宫外的玻璃建筑仿效埃及的金字塔,在那些老金字塔中长眠的二十六个王朝,已经被不可违逆的时间禁言。反倒是最不堪一击的人类,哪怕苟延残喘,活了下去。他们盗取圣火,连宙斯也感到恐惧。

 

砰,砰,砰,钻木取火的声音,高楼拔起的声音——它比巴别塔远为壮丽。

砰,砰,砰,长矛落地的声音。

轰,轰,轰,宛如炮声的雷鸣。

 

他们取代神明,占据这个宝贵的星球。当他们拧成一根绳,就比诸神更加有力;当他们自相残杀,就将巨厦夷为平地,死得不如虫蝇。这便是为何在诸神消失后,阿瑞斯依然强大无匹。

 

她,天堂岛的戴安娜,希波吕忒之女,在一百年前杀死了阿瑞斯。

雷霆之击穿透阿瑞斯的整颗心脏,但事情还未结束。她需要一个清晰的答案,对应无数个问题。

 

她在等待一张照片,韦恩的礼物,而布鲁斯·韦恩也在等待她的答案。

戴安娜擦拭着保存室内的长剑,它们是人类彼此屠戮的证明。她是否应该拿起属于她的那把。

弑神之剑早已灭为灰烬,剩下的是真正的致命武器,戴安娜自己。

 

 

 

2、

遇见布鲁斯·韦恩之前,戴安娜已经提前抵达大都会,已经在人间徘徊百年。


一百年足以让她在经历世界大战后,又被卷入第二场全球范围的混战。很多时候她感到疲倦,作为天生的战士,她开始对战斗,尤其是人类内部的纷争感到疲倦。她甚至想撒手不管,就此回到天堂岛,但在人间数十年的游荡已经使她改变:戴安娜不再完全是离开天堂岛时的戴安娜,尽管她依旧并且永远是希波吕忒的女儿,亚马逊人的公主。


她只是被深刻地烙上了人类世界的印记;她参与进人类历史发展的进程,而其中的好与坏又在影响她。戴安娜可以做一名旁观者,但她总是想去提供帮助。噩梦不单在战争年代降临,每条小巷里都有过遇害者。她能帮助许许多多人,但总有人不够幸运,未被她发现,或者在她及时赶到前就死在枪口下。

 

至于为什么总有人恃强凌弱,总有人试图挑起纷争?因为他们想这么做,因为他们缺钱了所以要去抢劫,因为坏念头从他们心口冒出。并且,还有“社会达尔文主义”等理论为之正名——戴安娜可以说万人的语言,可以记忆古往今来的典籍,但她长期对此难以理解。她怀疑她是听错了,或者在书本上看到的是她前所未知的语言。

 

阿瑞斯的生命在其死后仍被延续:死去的是战争之神阿瑞斯,但他其实是由每个人自己炮制的。阿瑞斯无时不刻存在,昨天他死了,今天他又从众人心底复活。

 

因此超人出现的那天开始,戴安娜就在密切关注他的动态。他有不逊于戴安娜的能力,宙斯用意识告诉过她,宇宙中不只存在神明的空间与力量。即便是神明,也不仅限于希腊神族,“还有我们的老朋友老对头,北欧的奥丁”。

 

戴安娜试图询问宙斯,但也许是因为他太过虚弱,蜷缩在尽头处的某个角落里,并没有力气告诉她更多。神王宙斯不像“一神宗教”吹嘘的那些“全知全能”的神,他也有力量的极限,他也有从天空滚落的那天。作为一位半神,戴安娜怀疑是否真有狭义上的神;或许这些“神”都只是他们——戴安娜,宙斯,阿瑞斯……被时间饶恕,具有不可思议的伟力,比人类多寿和强大的存在。

 

假使比人类多寿和强大的存在,就能被称为“神”,那么神祗也有走向终结的那天。当宗教过于强大,它能够迫害不信教、“渎神”的个体;当人们普遍不再信仰神,塑像就被轻易地砸碎、扔进污泥。因为希腊诸神的供奉者不再用牛羊和香火延续他们的生命,所以希腊神族变得越来越衰弱,最终远离人类的世界,不知如今存留或湮没在哪里。

 

剩下把守冥界之门的亚马逊人,这是希波吕忒都不了解的部分,衰老的宙斯分享给戴安娜的一个莫大秘密。只要地狱三头犬守卫的那扇门后的黑暗依然在吞噬凡人、半神与神,只要源源不断的血牲依然被输送进那扇门,亚马逊人就依然有存在的必要。

 

因此,作为众神的孤儿,戴安娜很好奇超人将如何面对接下来的挑战。他也几乎是位人间之神了,像弥赛亚一样出现在火海里,获救之人像皈依者那样涌到他身边,将他团团围住,虔诚地伸手触碰他、礼颂他。

 

会飞的红披风大个子出现在每天的晚间新闻。他救了无数人,接着却被指控摧毁了白宫。从前崇信他的人,谩骂和诅咒于他。问题是人群的关切不无道理:超人的力量既可以是赐福,又能构成危险。他赐福时凡人们满心感激地接受,他降罪时却无人能阻止他。

 

出于这种忧虑,看似是超人所做的罪端终于掐断了人类本就敏感的神经。他们开始要追杀这名人间之神,哪怕很难做到。她想知道这个热点人物将怎么收场。超人就像未堕落之前的阿瑞斯,并且比阿瑞斯还要英俊强大。




3、

她很庆幸自己遇见的第一个人类是史蒂夫·崔佛,接着是丽塔、萨米尔、查理、酋长……他们都各有各的毛病,但他们都是传说中宙斯创造的人类:正直,聪慧,强大,热忱。


或许超人也是因为在他刚来到这个星球的时刻,感受到人类真诚的善意,才会奋不顾身地去尽他“一己之力”,仿佛那就是他的责任。但戴安娜目前无心参与进去,哪怕布鲁斯·韦恩窃走了那张她视若珍宝的照片。她在等待某个模糊的结果,鉴于眼下她无法彻底鉴别超人的好坏,正如她难以说服自己:“戴安娜,你天生是好的,你天生裨益人类,你天生守护世界。”随着时间推移,好像是诅咒的梦境愈发清晰,梦里面是截然不同的戴安娜,亚马逊人的女王。


她带着亚马逊军队攻入欧洲,将英国夷为废墟后,于其上建立新天堂岛。她还和一名魁梧的金发男子打仗,男子号称大海的主人,手拿她叔父波塞冬的三叉戟,发誓要消灭全部亚马逊人为他妻子报仇。而他与戴安娜开战的真实原因不为人知,也许仅仅是为了角力、为了征服,代价却是小小的星球濒临毁灭。


戴安娜不是此间的生命,她不必单纯地服从道德法则。如果她在冲动之下置入游戏,也许她的行为更加不可解释。这并非说戴安娜不习惯被误解,她只是不清楚她将是什么,尤其在那个可怖的梦之后。她不能贸然答应布鲁斯——她知道他是谁,哥谭首富布鲁斯·韦恩,或者蝙蝠侠——她需要考证他真正是谁,以及她自己。否则这个联盟将是场耻辱的游戏,不带来幸福,反倒增添已有的痛苦。


她感到怀疑,她疲惫不堪,所以她决定暂时袖手旁观。一张机票,飞往某个鬼地方,或者最后某个港口——一艘船会带她回到家。哪怕是半神也有犹豫不决的权利。


在登上飞机之前,戴安娜买了一支冰淇淋。没别的口味了,只有奶油原味。售货员抱歉地朝她笑笑,戴安娜安慰着说:“够好了,先生,这是我最喜欢的味道。”


这的确是戴安娜最喜欢的味道,她品尝的第一支冰淇淋的口味,史蒂夫买给她的冰淇淋的味道。




 

4、

战后某天,在桥上她又碰见同一名卖冰淇淋的小贩。他照旧推着车站在那里,冰淇淋装在冰镇的锡罐里。他还是老样子,衣服和围裙都是那天她和史蒂夫通行时的那套。只是,这次留着小胡子的他脸上有了真正舒展的笑容,而戴安娜学会了带钱,因为再没有史蒂夫在她身后忙不迭掏腰包了。


小贩的声音快活得像鸟儿在扑着翅膀乱飞,好像能活下去,在月台上摆一个小冰淇淋滩,已经是普天之下最幸福的事。他把两支冰淇淋递给戴安娜(“小姐,今天我们买一送一”),然后殷勤地问道:“美丽的女士,请问我之前是否见过您?还有一位穿军装的先生,你们后面又跟着一名瘦小的大兵、一名奥斯曼。”


“是的。”


“他们去了哪儿呢?他们还好吗?”


面对无数诸如此类的询问,戴安娜已经能够平静简短地回答。可这一次,她好像再不能抑制感情,那种酸楚的滋味重新袭来。她稳稳心神,有点哽咽地告诉小贩:

“他牺牲了,在比利时前线。”


明亮整个天空的爆炸又出现在她眼前。面对她的是一面之缘的人,不像查理他们那样熟悉,却有史蒂夫·崔佛存在过的印象。她忍不住倾诉的欲望,好一扫未能救下史蒂夫的憋屈。毫无疑问,史蒂夫·崔佛上尉执行的是不为人知的秘密任务,或许在数十年后的某天会被揭晓,但现在他的死属于这场“伟大的战争”,一则报纸上的简讯,仅有亲朋知晓。


“没有‘伟大的战争’,戴安娜,只有‘巨大的战争’。”

她还记得史蒂夫对她说过的这句话。


当卖冰淇淋的男人小心翼翼地问起史蒂夫是怎样牺牲的时候,她不想继续管那些保密条例——该死的,她甚至不是个英国人!没必要恪守规矩。


于是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男人的耳边响起:

“好先生,请为我保守秘密。”


她听见自己声音中按捺不住的沙哑:

“那天在你这里买冰淇淋的战士,冰淇淋只需要八便士,他却给了你两先令。他应该如此慷慨大方,是因为命运让钱财对他再无益处。他牺牲在比利时前线,但他的死并非毫无价值。他死得像个英雄,他捣毁了一整座毒气工厂,最后他像代达卢斯飞向天空,但他的方向是黑夜中的太阳。他朝飞机上的毒气罐开了一枪,拯救无数人的命,自己却勇敢地拥抱冥府的哈德斯,死亡。”


就在最后音节落下的瞬间,她看见在熙攘人群中一张哆嗦的脸。那个人走上前,双手握紧戴安娜的双手,泪水纵横。“夫人,我最年幼的弟弟那时就在比利时前线,离女巫的毒气兵工厂不到五十迈。”


“我的乔治失去一条腿……他膝盖以下都截肢了,但他总算保下一条命,妈妈和我还能再次见到他。他活着,老天,他没死在魔鬼的毒气下!”


“崔佛上尉是真正的英雄,高贵的夫人,尽管您要求我不能声张这件事,我和家人将永远记得——不,即使无人知晓,英雄永远是英雄。我向您保证,最纯洁的女士,大天使会领着崔佛上尉的灵魂去天堂,我们的主会喜悦地拥抱他——”


接着他小心翼翼地亲吻戴安娜的手背,这个全无邪念的吻混杂泪水。“失去挚爱是多么令人心碎的事,亲爱的小姐,圣母永远保佑您——您将永远被荣耀,因为哪怕厄运和高贵的心使上尉离开我们,他曾经快乐地与您共度时光。”


这个人显然理解错了戴安娜与史蒂夫的关系,但他们也差不多是了。身为古希腊的神族,戴安娜自然不相信天堂、天父和圣母玛利亚。不过她非常确信,假如这世上真存在死后的秘密,史蒂夫的灵魂必然会被高高地托起,由缪斯们的金车送去至善至美之地。


她多希望有那么个地方,她能与史蒂夫·崔佛再度相遇。她多希望冰淇淋小贩的猜想成真,他们还有更多时间,告诉所有人他们是一对。

如果史蒂夫的妈妈是个虔诚的基督徒,好吧,她愿意屈尊请位牧师主持婚礼。


接着她会挽起史蒂夫·崔佛的手,走到爱笑的阿芙洛狄忒面前,在光辉最绚烂处缔结他们的誓言。那是史蒂夫在奔向那架一去不返的战机前,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爱你。”

 



5、

五十年后,那名卖冰淇淋的小贩去世了。他活到了八十余岁的高寿,但他依然在该离开的那天撒手归西。还有丽塔、查理、萨米尔、酋长……他们 无不如此,结婚、生子、衰老、死亡,在对比之下,提醒着戴安娜她自身的不朽。


唯一保留下来的是戴安娜对冰淇淋的嗜好。战后她坐船去了希腊和小亚细亚,那里是千年前她母亲曾浴血奋战的地方,更何况她记得有次史蒂夫信誓旦旦地说,冰淇淋加上土耳其软糖——美味极了。


“戴安娜,如果我能活着度过这场战争——”

“你在说什么傻话,史蒂夫?”

“子弹不长眼睛的,戴安娜,我只是说‘如果’。”


“如果我和你活着回到伦敦,我立刻买张船票带你去康斯坦丁堡。呃,希腊最近在闹革命,不过我们总能想到办法,是吧?”

“萨米尔?”

暗皮肤的摩洛哥人微笑着向他们挥挥帽子,“一张通行证,轻而易举的事,傻傻史蒂文。”

“嘿伙计!”史蒂夫佯装要跳起来,但被噗嗤发笑的戴安娜按住了。


他扭头盯着戴安娜,好像在编童话:“我告诉你,女士,加土耳其软糖的冰淇淋,哪怕是住王宫的帕夏也难以抵挡。红的,绿的,蓝的,白的——白的是奶油味儿,你不要也行。总之我们可以买一大罐,倘若你要继续待在人类的世界,我们帮你找间香喷喷的房子,然后把糖罐放进去。它能放很久,你想什么时候吃都行。把冰淇淋球放在陶碗里,放在玻璃杯里,马克杯里,骨瓷茶盏里……随便你。”


史蒂夫用真言绳索套住自己的手,保证道:“不骗你。”


他欺骗了她。她像“傻傻史蒂文”一样傻,她应该叫史蒂夫对天发誓,说他会活着回到伦敦。戴安娜不要允诺的土耳其软糖,她可以买上千份冰淇淋,但没有史蒂夫·崔佛噙着笑看她吃。这世上有无数好人,但再没有一个史蒂夫·崔佛。


如今她独自踏上奥斯曼的土地,置身无边荒莽之中。与其它地方相同,在这里,战争才刚刚结束,新的战争又开始:

希腊人先是和土耳其人打起来,接着革命派和保皇党又开始厮杀。母亲在炮火连天里呼唤孩子,无数个悲泣的狄米特在呼唤她们的泊尔塞佛涅,然而大地并不会像传说中的那样,将泊尔塞佛涅吐出来。黑色的土壤吞噬掉幼小的身躯,这还不够,母亲们为了生存下去,或者为了孩子们……当肉体是她们最后的财产。


还有1945年,那些用身子换取口粮的柏林女人。文明是脆弱的东西,它多美,可以产生洒着糖霜的冰淇淋,却又能轻易地被打碎,让人只值半袋面粉——像驴子或羊。


IN NOMINE FILIUS MORTIS

以亡故孩童之名


不是基于这个原因,她早就放弃了。像鬼魂般纠缠查理的梦靥是什么,她悉数知晓。无数场战争使她想到父亲,哪怕戴安娜从未与他谋面,她想起父亲是如何在伊达山闭上眼,不忍直视脚下的人间。


不是基于这个原因,她只是自私地想学着宙斯放手。


她只想命令天空把史蒂夫还回来。




6、

无辜的人。他们日复一日地工作,卯力攒钱求个栖身之处。不是圣人,不会舍身饲虎,甚至会占小便宜,但也不是坏人。何错之有?

孩子。他们的父母希望将这个世界上的好东西通通展现给他们,但有时很不幸地,他们被带到一个错误的世界。何错之有?

 

孩子们在草地上奔跑,宝贝儿们——她还记得自己第一次来到人类的世界,在伦敦她第一次看到真正的婴儿,而不是仅仅出现在长老的插画的陶俑。“看哪,那里有个小宝宝!”

她还记得,史蒂夫如何捂着脸将她拉走了。

 

“普林斯小姐的冰淇淋,加小熊软糖!”

 

她接过冰淇淋,眨着眼睛说了声谢谢,正要走出门,却被冰淇淋店的柜员叫住了。

对方有点害羞地说:“小姐,您有不开心的事吗?不不不,我不是说您皱着眉头,而是您的面色很……凝重?我希望您一切都好,所有糟糕的事都会过去的,我保证。”

 

 

那是个大男孩,也许是兼职的学生。他穿着印“卢克·天行者”的套头衫,两颊还有几颗焉了的青春痘。他和百年前那位卖冰淇淋的先生不同,足够令戴安娜欣慰,因为她同样记得战争结束的黎明:残余的少量德军士兵摘下防毒头罩,贪婪地呼吸清晨的新鲜空气。

 

他们的面庞年轻极了,不过是孩子而已。

 

戴安娜抬起头,朝男孩眨眨眼睛。“没什么的,只是有人朝我撒了谎。”

 

她走出旋转门,听见风带远孩子们的笑声。外星人的飞船压垮一整栋楼,但他们仍旧在这个风和日丽的下午踢球。今天仍旧是个美丽的周末:蓝盈盈的天空、轻软的云朵和绿丝绒般的草地。一旦骚乱度过,人们就是这样享受短暂的生命。

 

她会想起整整一个世界以来,她究竟是在为什么而战斗,为什么在不属于她的战场上流血洒汗。她会想起史蒂夫为什么甘愿牺牲掉他自己的宝贵生命。她永远失去了他,但再重来一次,他仍然会这样做。正是因为他那么好,所以她以无限热忱和温柔来爱他,而这份感情从未随时间减退。

 

她很快明白纠缠着查理的鬼魂为何物。无数问题使她无处脱身,即使是神也无法想清楚的问题。宙斯放弃了,她还没有。当她实在想不清楚了,戴安娜就静静望着那张合影中的史蒂夫。她把所有这些问题在心里告诉他,甚至暗暗嘟囔今天碰到的维京时代器皿。

 

照片中的史蒂夫头发被罩在贝雷帽里,有点儿圆鼓鼓的面庞朝着她绽放微笑。她感觉气极了,不知道是在气自己,还是在气夺走史蒂夫的毒气弹、战争与导致战争的人性之恶。憋着话不能直接说出来,这对每个亚马逊人都是莫大的折磨。偏偏在她小腹里打转的,还是最重要的那句话。

 

史蒂夫最终变成戴安娜一人的“史蒂夫”,但她反倒感慨。最初她还能从昔日战友的口中听见史蒂夫的名字,后来戴安娜得去一间有一间历史档案馆里艰难地寻找他。进入新世纪后,这般努力变得愈发费劲,鉴于史蒂夫的特殊身份——一名间谍,他没留下多少能见光的资料。即便是被保存的只言片语,也不能还原史蒂夫·特雷弗这个人。

 

于是她开始学着放弃,至少史蒂夫的手表还陪伴着她。决战时史蒂夫的手表被弄坏了,战后戴安娜在伦敦的钟表行修好了它。手表可以复原,但人却不能重生。在接下来的漫长岁月里,史蒂夫手表的指针始终在不停地转动,好像一颗有力的心脏在不停跳动。她将手表放在耳边,仔细凝听那咚咚的心跳声。有一瞬间雾气模糊了戴安娜的眼睛,然后在雾气里史蒂夫的面庞越来越清晰。那张物归原主的照片,她和史蒂夫和他们的同伴,并肩而立。

 

照片上的他们刚解救了一个小镇,面容坚毅,准备好保护更多的平民。

 

“我,天堂岛的戴安娜,代表世界所有的光明与善念,前来消灭你,战争的神明。”

 

从小她就怀抱此等信念,而事实在最终残酷地告诉她:没可能,即使在阿瑞斯死后,战争照旧存在。这是人类本来的模样。

然而它不意味着光明与善念是错误的,不意味着史蒂夫的牺牲毫无价值。

所以她有更好的方式纪念他。

 



7、

“手表告诉我们在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吃饭,工作,就寝……”

“所以你们就用这个小玩意来指挥行动?”

噢,她现在真的在让这个小玩意在指挥她的行动了。她用它来看时间,比如方才按点取走韦恩集团送给她的“礼物”,那张她与史蒂夫的照片。

 

她看着手提电脑屏幕上的照片:

那名大高个儿是酋长,他为队伍指出方向,他总能办到难以想象的好活计。戴花帽子的是查理,他是个蹩脚的歌手和弹奏家,却也是高明的狙击手——尽管戴安娜更喜欢他唱歌。方脸的是萨米尔,他灵活极了,下雪的夜晚他在人群中快活地穿来穿去,换着语言和戴安娜说笑话。他曾经想当演员。

 

站在她右侧的是史蒂夫·特雷弗。尽管他脸绷得紧紧的,却仍然透着一股讨人喜欢的傻气。好吧队伍里的每个人都嘲笑过史蒂夫这点,他怼了回去,但他们也都清楚——

史蒂夫是个英雄,值得信赖的家伙。这点确凿并且毫无疑问。

 

照片上的他们永远年轻。

 

这张照片时刻提醒着她,从天堂岛的戴安娜到人类世界的戴安娜,不远的某天再到正义联盟的神奇女侠,她为何绝不站到阿瑞斯和他的信徒们那边。

 

“谢谢你,布鲁斯。”

她用键盘敲下寥寥数语,她已经下定决心。

 

也许这就是史蒂夫·崔佛留给她的遗产,是她在人间一百年获得的最大教训。在天堂岛上,她本能地热爱战斗,如今戴安娜知道,过去、现在和将来,她都在为什么而战。



咚,咚,咚,鼓点的声音。

砰,砰,砰,炮弹的雷鸣。

每场战斗都像她与史蒂夫·崔佛十指相扣的探戈,如果要她停下来,除非她精疲力竭,从舞池中央滑下去。